人物|我们为什么热爱贝尔萨?

2022年9月21日 0 Comments

只用冰冷数字评判、甚至定义贝尔萨的执教表现,并不公平,这是足坛对于“疯子”的共识。在利兹联球迷心中,贝尔萨享有圣人般的超然地位,拥趸自发将其视作信仰,辅以无限忠诚,他的名字即英雄主义的代名词。

总结贝尔萨任一执教旅程终章,所谓失败都可归因于理想主义者的现实碰壁。好比本赛季的利兹联,联赛5胜8平13败,得失球29比60,白玫瑰被捅穿大门的次数不只是今季英超之最,纵观历史,也能跻身三甲,惟巴恩斯利与斯文登在英格兰顶级联赛中有过同样糟糕的表现。但只用冰冷数字评判、甚至定义贝尔萨的执教表现,并不公平,这是足坛对于“疯子”的共识。否则你无法解释,为什么一名带队游离于降级区的教练,最后一次造访索普拱门基地的道路,会被自发前来送别的球迷围堵得水泄不通,以至寸步难行。用“失败者”定义阿根廷教头,利兹联球迷第一个不答应。在这座属于劳工阶级的城市中,贝尔萨享有圣人般的超然地位,拥趸自发将其视作信仰,辅以无限忠诚,他的名字即英雄主义的代名词。

穆里尼奥曾好言规劝无脑球迷:“好好学习,当个医生、工程师或教师。这些才是对世界有用的人。不要迷恋球员,他们中的有些只是纯粹。”穆帅金句颇有警世意味,但若以此做卫道士姿态扫射足坛,显然有违公正。至少贝尔萨,是被世界需要的人。与“疯子”在纽维尔老男孩有过共事的前阿根廷右边锋卢纳里曾说:“贝尔萨就像是老师的同义词,赋予足球生命与呼吸。”

这份特殊绝非凭空出现,究其根本,贝尔萨的家世已经跑赢千万为餐饭忙碌、为温饱挣扎的底层球员。我们不谈出身决定论那套,千人千面,物有万相。生于何种家庭、获得怎样的父母是命运造就的偶然,而非值得歌颂的天赋美德。但在贝尔萨的成长历程中,家庭对其个人特质的锻造影响强烈且深远,这里我们只谈他的选择和反叛。

贝尔萨1955年7月21日降生于阿根廷罗萨里奥的一个富庶家庭。祖父拉斐尔是名律师,曾任阿根廷国立海滨大学法律学院院长,贝尔萨父亲继承了其祖父的名字与职业,贝尔萨的母亲利迪娅·卡尔德拉则是来自工人家庭的历史教师,贝尔萨日后充满人文关怀的左翼价值观与其母的思想塑造密不可分。这对夫妇孕育了三个孩子,老大承名父亲和祖父,是第三代拉斐尔,现任阿根廷驻智利大使,同时也是一名作家、诗人与撰稿人,老小玛丽亚则是一名建筑师,曾任圣达菲省副省长及阿根廷人居国土开发部长。

拥有得天独厚的教育资源和物质基础,贝尔萨却并未像胞兄胞妹一般依照传统接受高等教育。他早早展现出对足球的兴趣,并迅速将此确立为人生道路。贝尔萨的决定不仅没有受到来自家庭的阻力,反而得到了母亲的大力支持,利迪娅会为儿子定期收集报纸和周刊的体育版面,成为贝尔萨足球思想的启蒙者与领路人。这份叛经离道贯穿了贝尔萨的整个人生。选择效力球队时,贝尔萨背叛了父亲——一名罗萨里奥中央死忠——的信仰,投入死敌纽维尔老男孩的阵营。其父并不反对,却极有风骨地拒绝观看儿子出战或执教的比赛,因为那是他的信仰之敌。

他在2017年于巴西的一场演讲中透露,他在25年间观看的足球比赛超过5万场,总结出足球在常规情况下只有10种阵型,在前场保持一致的情况下,所谓四后卫和三中卫的区别只在于减少一名后卫、增加一名中场。不同于嫡系门徒西蒙尼和波切蒂诺与理念追随者瓜迪奥拉们理论服务于胜利的现实目的, 贝尔萨更像是充满探索与创新精神的浪漫型人格,他不吝传道受业,愿将毕生研究倾囊相授,堪称传教布道的灵魂导师,这也是其理想主义者称号的由来。

理想本质上是一种自我实现,贝尔萨的探寻目的只为足球成为更好的足球,胜利、冠军或金钱不足以令他违背理想。毫无疑问,那次宣讲过后,贝尔萨通过更多的赛事积累总结出了全新理论,即他在利兹联那套融合3313的4141常规阵型。这套打法攻防转换效率极佳,但对体能要求和精神素质要求很高,精细的技战术安排亦要求球员坚决执行主帅要求,加上“疯子”进攻便是最好防守的足球哲学加持,有上佳表现的白玫瑰最贴近球迷对于足球完美形态的想象。可随着赛季的深入、伤病的增加,利兹缺乏深度的阵容弊病便会随之展露。

贝尔萨初到索普拱门,后卫艾林等人透露,球员们要在训练场上待上12个小时,练体能练心肺,强度之大,纵使作为职业球员,他们下场呕吐的人也不在少数。首个赛季冲超失败,由多重原因造就,谁都忘不了升级附加赛,对阵阿斯顿维拉,贝尔萨要求全员站桩,只为“还他们一球”那份惊世骇俗的疯狂。一如西班牙中场埃雷拉的评价,“他在球场上永远力求公平。”只要令人信服的胜利。

一样的2018-19赛季,后半程备战德比郡,后者基地外出现形迹可疑的利兹雇员,天空体育破天荒给英冠队焦点待遇,内容很负面:贝尔萨刺探军情,利兹联爆发“间谍门”。换来英国大小报刊多日头版头条待遇,只因得罪了大英的宠儿、天空的宝贝——兰帕德。紧接着,利兹联主场2比0完胜德比郡,白玫瑰继续占据头条,注意力全在“胜之不武”的盘外招。贝尔萨在5天后宣布召开发布会,利兹人民心凉了大半:完了,他要像炒掉马赛、毕尔巴鄂和拉齐奥一样炒掉我们。

结果,贝尔萨用时70分钟,给世界足坛上了一堂震撼课。他把数据分析文本悉数搬到现场,并将统计资料以PPT形式展示给媒体,“本赛季他们49%的场次主打8号在右翼的433,22%的时间打8号在左的433及4213,赛前我们就知道他们会采用这种体系。”最后他说:“因为我知道我并不是想占什么便宜,我想要的信息早已攥在手中。再重复一次,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我想是因为我傻X。”这招绝地反击顺利化解了利兹的公关危机,也避免了英足总的扣分处罚,但没能逃过罚单——20万英镑,贝尔萨自掏腰包支付。

贝尔萨从不热衷社交,面对人群和镜头,他总下意识回避。他的物质需求极低,却又慷慨待人。利兹联在2019-20赛季的百年诞辰之季再度冲击英超,艾林等人度假归来,看到贝尔萨步入训练场,本能性作条件反射:“今天又得往死里练了。”贝尔萨给球队的礼物是增设包括游戏室、观影厅等在内的英超级别放松设施,并重启了封存五六年的俱乐部泳池。

利兹人民爱他,因他整合了一支迷惘的球队、一座迷茫的城市和一群前途未卜的球员。他被视作这座城市的救世主,这份厚爱也并非凭空出现。77%的利兹居民依靠出卖劳动谋生,他们购买现场门票,花的是实打实的血汗钱,那这些普通人要工作多久,才买得起一张门票?得到三小时的答案后,贝尔萨专门让利兹联球员在索普拱门捡了三个小时的垃圾,目的?换位思考、感同身受、切实理解球迷倾注在他们身上的热情背后的代价。

2020-21赛季以第9名结束重回英超的首个赛季后,贝尔萨把度假地点选在了利兹联青训,在场球迷用手机拍下这一情景后感慨:“你见过几个英超主帅会在休赛期周一白天,给U11小孩训练。这就是为什么贝尔萨将以传奇身份永载利兹史册的原因之一。”

2月27日,利兹联宣布贝尔萨下课的消息,惋惜之声不绝于耳。三狮名宿克里斯·萨顿的观点颇具代表性:“贝尔萨的离开是英格兰足球的一大损失,他的打法富有攻击性,从不让人无聊。也许他的固执导致了他的失败,他钟爱人盯人防守体系,且拒绝改变,他的运气同样糟糕,利兹联近期饱受伤病困扰。”贝尔萨入主首个赛季,其高强度的打法令治疗室每天至少要迎来五六名伤员。本赛季状况加剧,利兹圣诞期间伤病名单一度多达12人,包含主力前锋班福德、中场核心卡尔文·菲利普斯等大将。今季首战曼联1比5告负,便有评论指出,如果白玫瑰不能保持强度且不改变打法,在对手已将贝尔萨套路吃透的情况下,利兹保级难度远远高于上个赛季。

主场再战曼联,利兹联2比4告负,后0比6利物浦、0比4托特纳姆热刺,只比降级区高出2分。球迷很乐观,经历过2004年降入英冠、2007年沦落英甲的时光,“和过往的黑暗相比,此刻宛如白昼。”

但47岁的拉德里扎尼等不起,年轻的意大利商人抄底利兹联,目标是活在英超,不管以什么方式。拉德里扎尼的身家约4亿英镑,在一众英超巨富中排在食物链底层。他毫无背景,有的只是对金钱超乎寻常的渴望,他的资本积累过程并不光彩,曾缔造过在中国体育产业和金融行业臭名昭著的“MP&Silva”并购暴雷事件,致使暴风集团和光大证券联手募集的52亿人民币巨资血本无归,拉德里扎尼则全身而退完成套现,转头全资收购利兹联。向这样的投机分子要求耐心或批判他缺乏耐心,而且是包含巨大降级风险的耐心,是舆论十足可爱的纯真。就像你不能只看到利兹薪资排名英超倒数第二,而罔顾贝尔萨上任以来,白玫瑰工资水平提升50%的事实。拉德里扎尼是资本家、生意人,却不是巨富,贝尔萨的固执,他改变不了,也承受不起。

利兹联已经是贝尔萨除阿根廷队和智利队外,连续执教时间最长的球队。前澳大利亚国脚克雷格·福斯特和博斯尼奇呼吁足协赶紧出手,聘他执教澳大利亚国家队,理由是“只有他能让足球比赛以应有的面貌呈现”。仿佛贝尔萨才是足球的故乡,离开他,足球便在漂泊、流浪。他将自己的足球火种播撒在大不列颠,并用3年时光征服了这块现代足球发源地。

“理想有两种:一种,我实现了我的理想;另一种,理想通过我而实现。”我们斗胆揣测,以贝尔萨对功名的漠视,他的前途、未来或志向从不在长久扎根于某间俱乐部之中。他又当真需要舆论还他公道或讨个说法吗?贝尔萨虽然厌恶目光交流,但听他说话却像被智慧凝视,所以他大概会告诉你:“你的答案就在你的问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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